恐怖微小说: 镜中人

我租的老楼很便宜，便宜得不合常理。

中介只匆匆带我看了一眼房，反复强调屋子干净、水电齐全，绝口不提这栋三十年老楼的怪事。签合同的时候，他指尖一直冒汗，临走前含糊地补了一句：“晚上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，别对着镜子久看。”

我只当是老旧小区的常见说辞，没放在心上。

房子是单间，装修陈旧，唯一突兀的是卫生间里嵌着一面落地镜。镜面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雾白，边框泛黄发黑，像是浸过经年的水渍，沉甸甸贴在墙上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
入住第一晚，凌晨两点，我被一阵细碎的梳头声吵醒。

沙沙、沙沙。

声音不远，就来自卫生间。老楼隔音极差，这点我早有体会，可这声音太清晰，像是有人贴着门缝，慢悠悠、一下一下梳着长发。

我揉着眼睛起身，整栋楼静得死寂，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。黑暗里，唯有那梳头声持续不断，规律又轻柔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我壮着胆子打开手机手电，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门口。门虚掩着，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冷光。

轻轻推开门的瞬间，梳头声骤然停止。

手电扫过空荡荡的卫生间，瓷砖冰凉干净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没有，根本没有人。只有那面落地镜，静静立在原地，镜面灰蒙蒙的，映出我孤单的影子。

大概是水管异响，我自我安慰，转身准备关门。

可余光扫过镜面的刹那，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镜子里的我，动作慢了半拍。

我明明已经转了身，镜中的影子却还维持着站立抬头的姿势，过了足足一秒，才僵硬地跟着转身，动作卡顿得诡异。

我猛地回头盯着镜子，心脏狂跳不止。

是错觉，一定是光线太暗产生的错觉。

我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，抬手、摇头、迈步，一遍遍地测试。这一次，影子尽数同步，没有半点异常。镜面依旧浑浊，平平无奇，刚才那诡异的滞后，仿佛只是我的臆想。

我松了口气，匆匆关上卫生间的门，一夜辗转难眠。

接下来几天，怪事越来越多。

我刷牙时，会看见镜面深处飘过一缕黑色长发，转瞬即逝；半夜起夜，总能从镜子里瞥见一道弯腰的黑影，贴着地面缓缓挪动，可回头去看，身后空空如也。

最吓人的是，我发现镜中的我，眼神总是格外冷。

哪怕我笑着，镜中人的眼底也没有半点笑意，黑漆漆的，沉沉地盯着真实的我。

我渐渐想起中介那句诡异的叮嘱，心里愈发发慌，开始刻意避开那面镜子。洗漱低头速战速决，夜里绝不靠近卫生间，哪怕再闷热，也始终关着卫生间的门。

直到第七天深夜。

我熬夜赶工作报表，临近四点，困意汹涌而来。起身倒水时，我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，大半杯水泼在地面。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卫生间拿拖把，没开灯，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走了进去。

昏暗中，落地镜的镜面泛着灰白的光，格外醒目。

我低头拖地，无意间抬头，视线撞上了镜子。

这一次，没有转瞬即逝的黑影，没有滞后的动作。

镜前只有我一个人，可镜子里，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我，表情茫然、身形疲惫，和现实中的我一模一样。

而我的身后，贴着一个女人。

她头发极长，湿漉漉地垂落，遮住了整张脸，黑发顺着脖颈流淌，像是沾满了泥水。她死死贴在我的后背，双手悬空搭在我的肩膀上，身体僵直，一动不动。

最恐怖的是，现实里我的后背空空荡荡，没有任何人。

只有镜子，清清楚楚照出了她的存在。

我浑身僵硬，汗毛根根竖起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我死死盯着镜面，看着那个黑发女人贴在我影子身后，安静得诡异。

几秒后，怪事发生了。

镜中的我，缓缓抬起了手。

不是我 操控的。

现实中的我双手垂在身侧，纹丝不动，可镜里的“我”，慢慢抬起双手，指尖僵硬弯曲，一点点伸向自己的脖颈。

旁边的黑发女人依旧不动，唯有镜中的我，动作缓慢而坚决。

我瞳孔骤缩，猛地转身。

身后空空如也，墙壁冰冷，一无所有。

可再回头看镜子，镜里的我已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，指尖深深扣进皮肉，力道越来越重。镜中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现实的我，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恶意，嘴角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向上勾起，扯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
窒息感突然猛地袭来。

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我的喉咙，越收越紧，我张大嘴巴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。我拼命抬手想掰开无形的束缚，双手却不听使唤，直直抵在脖颈上，和镜中人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
我终于明白。

不是镜子里多了一个鬼。

是镜子里的“我”，早就不是我了。

它被困在镜面之后，日复一日模仿我的动作，等待时机，等我习惯它的存在，等我放松警惕，再悄悄置换彼此的位置。

而那个贴在影子身后的女人，是上一个租客。

也是再上一个。

无数个被替换的人，都困在了镜子里，变成了衬托新傀儡的黑影。

窒息的痛苦越来越剧烈，我的视线开始发黑、模糊。朦胧中，我看见镜里的我松开了手。

紧接着，镜中人缓缓迈步，朝着镜面走来。

一步，两步。

它的脸一点点贴近镜子，隔着薄薄的一层玻璃，与我的脸遥遥相对。

我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，带着阴冷诡异的笑，嘴唇轻轻开合，没有声音，我却清晰地读懂了它的口型。

轮到你了。

清晨六点，天光微亮。

老旧的居民楼恢复了日常的安静。

卫生间的落地镜干干净净，雾白的镜面澄澈透亮，映出一个眉眼正常、神色平和的年轻人。

他抬手梳了梳头发，动作自然流畅，眼底没有丝毫异常。

只是从这天起，这间屋子再也没有过梳头声。

楼下的邻居偶尔会看见，租住四楼的那个年轻人，再也不敢照任何镜子。

因为真正的他，早就被困在了冰冷的镜面里。